嫁给了下岗的大学教师
　

□楼伊菁

(本文字数：2340)

　

共1页 [1]　 200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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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教师竟是看门人
 　　 
 　　8年前，有人给上海感光胶片总厂的女工程师小芳介绍了黑龙江大学英语系本科毕业的张定基。介绍人只说他学涉中西，是大学的英语教师，学报编辑，中国书法家协会黑龙江分会的会员。两人都是大龄未婚，初次见面，都觉得第一印象不错。
 　　岂料第二次见面时，张定基突然说他仅仅在大学教了6年书便下岗进了校人才交流部，眼下在校卫队看门巡夜，拿普通工人工资，比技工还低。他要她考虑是否谈下去。
 　　当时下岗这一概念还没有被人们普遍接受，凭直觉，小芳猜想他可能犯过错误，于是经人介绍，找了该校的一位负责人。这位负责人告诉她：“他人还可以，就是思维方式与一般人不同。”小芳欣赏张定基的才气，面对他的处境，没有过多考虑由此而来的清贫。当张定基亮出可怜的积蓄时，小芳安慰他说：“我们都是有知识的人，有能力创造新生活。”小芳80多岁的外祖母也对张定基说：“我看你面相不错，人老实，尽管穷，我们还是把芳芳交给你，就算是让芳芳‘王宝钏守寒窑’吧，以后日子会好过的。”张定基除了看门巡夜，业余时间就在校外当现场翻译或兼课。小芳见他知识面较宽，古汉语和英语颇有根底，文章写得既快又好，尤其当她看到时而有教授找上门来请他修改乃至翻译论文时，她怎么也想不通他会下岗。她说他为人处世的学问没做好。他却自嘲地说：“士可辱而才不可辱。你瞧不起我，我就敝帚自珍。”
 　　
双双下岗
 　　
 　　1996年春节，与张定基初中时一起办墙报、现在香港万里机构出版公司任编辑的一个同学，给了他4本书的翻译工作。“万里”在上海有不少译书人，出于竞争，张定基尽量压缩译文字数，这时他的古汉语功底派上了用场。
 　　1997年，丈夫张定基再次从校卫队下岗。屋漏偏逢连阴雨，正在这时，上海感光胶片总厂倒闭关门，小芳也下岗了。她过去看电视剧《钟点工》，科技工作者做保姆，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还以为是艺术夸张，现在却轮到自己了。下岗之后，她一次次去人才市场应聘，可人家一看她已40出头，就拒绝了。这时她才体会到，真难为丈夫这10年来不断跑人才市场，不断碰壁，日子是怎么过下来的。
 　　小芳终于找到了初中数学代课的工作，并为丈夫也报了名。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98年，社会上大量人员下岗，许多原来并不看好的职业，也成了众人竞争应聘的去向。寒假后开学，张定基代课的某大专突然不用他了，适逢小芳也没课代，而万里出版公司一时也没有书给他翻译。人到中年，遭逢失业，何其伤心！家中收入微薄，实在难以度日！张定基只能可怜地仿效鲁迅《伤逝》中的涓生，给大陆港台80家出版社发信找书翻译，宁可稿酬低也愿意。结果仅有几家台湾出版社给了封回信而已。
 　　所幸6月，“万里”又给了他2本书翻译。他的前4本书是白天在家里的缝纫机上和半夜在学校的门房里译的。这次小芳咬牙向亲戚借钱买了电脑和打印机。不久，小芳在报纸上看到保险公司招45岁以下的人当保险代理，就去报名，经培训考试合格被录用。
 　　保险代理人真不好当啊！整天在外奔波，却一再徒劳，常常在她解说完保险的重要性后，对方的回答是：“我也知道保险很重要，但现在家里有人下岗，就业吃饭都困难，哪里有钱买保险。”每当这时，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想到自己也是个下岗人，就会禁不住流下眼泪。一个搞技术工作的人，现在满街跑，推销保险，真是脱胎换骨的改变。
 　　
贵人相助
 　　
 　　1999年8月，张定基在黑龙江大学的一个同学到上海出差，走进张定基13平方米的家，他感叹道：“想不到大哥生活这样清苦，小弟要设法帮你一把。”这位同学得知“恒源祥”的总经理刘瑞旗买了一张国际羊毛局的光盘《2005市场调查》，正想找人翻译，就为张定基争取了过来。张定基估计译文有20万汉字，并要求报酬高于“万里”给他的稿酬。刘瑞旗爽快地答应了。张定基以前给人翻译东西，常被人赖掉报酬，于是小芳劝他跟“恒源祥”签个合同。
 　　“你那点钱大还是刘瑞旗的脸大？”他的同学说，“人家一年的广告费就是5千万，还会赖你这点钱？”张定基从1999年国庆翻译到2000年1月，直到译完了这张光盘才第一次与刘瑞旗联系。交货时，刘瑞旗一手接货，一手付钱。夫妻俩从来没拿到过这么多钱，也没遇到过这么谦虚、客气和爽气的人。出了“恒源祥”，小芳对丈夫说：“我们遇到贵人了。像我们这样的弱者，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所谓运气好就是遇到贵人，‘万里’的朋友是贵人，刘总也是贵人。真感激他们。”他却一笑了之。
 　　小芳是上海青浦人，从娘家带来的烹饪特点是浓酱重糖。张定基是江陵人，喜食辣椒。他还是个穷命富贵嘴，不合口味的菜就不吃。小芳为了照顾他，迁就他，逐渐也习惯了烧菜时少放酱油和糖，多放辣椒。他原本只需要说句“谢谢娘子”就够了，可偏偏还要加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似乎他占了上风，真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如今，夫妇俩的处境有了好转，小芳进了原单位办的宾馆工作，张定基则已代课代到这校没课那校有的状态。“万里”给他翻译的书也增加了。他俩都忙于工作，心情舒畅。
 　　张定基已经给“万里”翻译了15本书，其中7本是在2000年译的，计38万字。他慨叹起步太晚，想在余生尽量多翻译些书，聊补年轻时曾经有过的“著作等身”的梦想。小芳还想再闯闯人才市场，寻找新的机遇。他们自信地说，下岗教他们学会了变通，学会了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