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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月 以 来 1

六月以来,家族运气有所好转——侄女考入伯克利,每年助研工资$43,000,足以宽裕地生活,体面地学习。侄女今年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本科。大学4年中,除有40万港元公费(证书上写明是40万港元Award),还得过14笔奖学金,金额1千至42千港元不等。侄女喜欢加州的气候,伯克利是美国最好的公立大学,她的研究方向是纳米传感器,伯克利又世界领先,所以,侄女可谓心满意足,我们做长辈的更是喜出望外。 

我不禁想到曾国藩的《大界墓表》和《台州墓表》。当然,我家岂能企及曾家的功业和辉煌,但是,达到侄女这一步,三代人所走过的曲折道路,三代人所付出的艰苦努力,也许能攀比曾家之万一。 

曾国藩的祖父曾说“吾早岁失学,壮而引为深耻。既令子孙出就名师,又好宾接文士,候望音尘,常愿通材宿儒接迹吾门,此心乃快。其次老成端士,敬礼不怠。其下泛应群伦。至于巫医、僧徒、堪舆、星命之流,吾屏斥唯恐不远……识者观一门宾客之雅正疏数,而卜家之兴败,理无爽者。” 

曾国藩的祖父贫寒起家,艰苦奋斗,成为大乡绅,在当地很有声望。我的祖父也贫寒出生,艰苦奋斗,在湖北沙市那样一个小城市做小生意,开小钱号,可惜在我父亲8岁时就去世,留下孤儿寡母,遭人欺凌。祖父在教育父亲方面有所失误:当时已是20年代,沙市已有小学,而他却让父亲5岁开始读私塾。于是他死后,父亲只得在15岁时出去学生意。父亲从小喜欢读书,从而懂得摒弃愚昧,按照书中的道理行事,例如,有点头疼脑热时,坚决拒绝吸食鸦片,17岁离开沙市到大城市后,几乎从不看中医。我家三代人的努力应该从我的父亲算起。 

曾国藩的父亲“平生困苦于学,课徒授业者盖二十有余年。”“至道光十二年,始得补县学生员。”“是年四十有三,应小试者十七役矣。吾曾氏由衡阳至湘乡五六百载,曾无人与于科目秀才之列,至是乃若创获,何其难也。” 

我的父亲写着一手好毛笔字,曾经为自己的师傅兼老板写信。他难免按照自己的模式教育儿子:我6岁时教我写毛笔字,8岁时教我打算盘,但是,他更注重教我们读书,他给我买的周岁礼物就是陈伯吹译的《改过的小老鼠》,任大霖译的《哈哈镜王国历险记》。他让子女一个个都进尽量好的学校就读,例如,1951年,他送我进汉口基督教女青年会幼儿园,后更名武汉市第一幼儿园,有20来年时间,只接受双干子女,我等平民不得进入。我读幼儿园的一切费用,包括饭钱和取暖费,父亲都拿去公司全额报销。他的师傅兼老板是川江民生公司副理童少森的叔伯弟弟童少江,基督徒,规定员工子女教育费用一律报销。有的员工子女到美国留学,连飞机票都全额报销。1956年,因学校有限,超龄儿童过多,我虽7岁半也不得入学,父亲顶着酷暑跑上海市徐汇区教育局,连皮带都汗湿了,终于使我按时进入附近最好的学校日晖新村小学。我与妹妹就读的初中,是上海市第51中学。尽管当时生活极其贫困清苦,父亲一直把希望寄托在我们上大学成才上。曾经有个叔叔,父亲的叔伯弟弟,寄给我20元钱零花,父亲都把钱退还回去。叔叔曾戴过右派帽子,以为父亲划清界线,很生气,又将钱寄来。父亲把钱给我,并对我说:“我们现在确实很困难,但是你们将来肯定会上大学,会有出息,如果那时,有人来找你,说你读书时帮助过你,你会有还不完的债。” 

曾国藩的祖父有地位,有经济实力结交通才宿儒,而我的父亲身处毛泽东时代,人人自危,亲戚朋友,一概断绝往来,家里贫困到如我奶奶所说:“连鬼都没有上门的。”父亲所能做到的,唯有饥饿年代不让子女半夜三四点钟到菜场排队买菜,这需要以我母亲的辛劳为前提,再就是以自己的价值观感染子女:除了读书,对社会上流行的各种事务都不屑一顾。现在想来,假如父亲愚不可及,或俗不堪耐,或阿谀拍马,我们也许会入团入党,一辈子混得好些。 

文革打破了父亲对子女的期望:1968年妹妹下乡,19693月我下乡,19705月弟弟下乡,随即19707月父亲被工厂造反队隔离,一直关到19713月,从隔离室直接投入上海市监狱。父亲被判7年徒刑,罪名是“借古讽今,含沙射影,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为刘少奇一伙被打倒的走资派鸣冤叫屈。”于是母亲带着小弟弟到黑龙江大弟弟那里下乡。我与妹妹也先后到那里落户。父亲只关了39个月,就瘐死囹圄。1979年为父亲等人平反的工作队队长对弟弟说过:“这家工厂,转业军人多,个人野心家多,反革命多。”可能需要对没经历过文革的读者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由于转业军人多,于是个人野心家多,所以被打成的反革命多。 

1977年恢复高考,当地县政府文教科不许我报名。1978年允许我报名,但因基本路线,只不过考取黑龙江大学英语系。19827月我毕业分配到华东纺织工学院教英语,被人瞧不起,6年不给提讲师,还给踢到人才交流部,因而无法找到工作。 

外甥和侄女的教育我都出过点子:一要,即侧重,我家数理思维能力较弱,因此培养孩子,要数学,数学,还是数学;二不,绝对不教孩子写毛笔字等雕虫小技,也不让孩子学电脑等与开发智力和高考无关的技能。但是侄女零岁开始,就与我聊天,学英语,语言能力较强,而对于婴幼儿来说,语言是思维元素,语言能力培养得早,小孩就聪明;从小学到高中毕业,侄女一直将主要精力花在做数学题上,语文有她父亲点拨,英语不懂,就打电话问我。 

侄女能有今天,最关键的一步,是她小学5年级考初中时,她的父亲为她选择了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当时已有不少所谓的新兴名校,但是弟弟为她选择了这所有悠久历史,优良传统的老牌名校。侄女可能感觉不出,这所学校的教师和领导,具有知识分子应有的骨风——不巴结权贵,她哪里尝到过老一辈人当年在重点中学所遭受的歧视。所以,每当听到人们说50年代社会风气如何好,毛泽东时代人们道德如何高尚,我就很不以为然。那时,残暴肆虐,人性扭曲,斯文扫地,愚昧横行,岂能比现在至少向和谐社会努力之万一?侄女能有今天,另外关键的一步是初二时,她的物理老师从中山公园不辞遥远,到彭浦新村家访,劝弟弟将侄女的户口迁到第三女子中学所在的长宁区,以免升高中时闸北区截留,阻止报名,从而为侄女高中继续在这所学校就读打上保险。侄女能在这所学校就读7年,高考时,就不仅有考分成绩的保证,还有比较优越的学历出身,从而能够考入名校香港中文大学。而有了香港中文大学的成绩和学历出身,就能顺理成章地考入伯克利。 

是我们张家的孩子,就多少耳濡目染一点传统文化。侄女到美国,需要带的东西那么多,但还是没忘带走我送给她的一块端砚,我给她刻的三方石印,说是拿去案头清供和把玩。她还向我要毛笔。我说一则翻箱倒柜寻找不易,二则需要樟脑等保管不易,没有给她。弟弟曾不屑一顾地对我议论他人:“这种人,看看他们自己就知道他们的孩子能不能考进好大学。他们的孩字能受到的什么文化熏陶和价值观影响?跟我家H H根本没法比。”父亲九泉之下,要是知道孙女的成长,想必会高兴得老泪纵横。我们恪守了他诗书传家的宗旨,但我们没有照搬他落后过时的老套。时代发展了,社会进步了,他的希望终于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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