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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 东 印 象 1

 

来广东已经2年多,对广东总体印象颇好。也许不能排除这里工资较高,物价较低,日子比较好过,对主观判断产生影响,可能造成偏颇失误。但回顾以下事实,则加深这种印象。 

. 祠堂 

我教书的学院在从化乡下,闲暇出去摄影,发现一大景观为,无论城镇乡村,到处都有祠堂。比这里富裕的上海,我中学时年年下乡劳动,没有祠堂。就算那是阶级斗争年代。结婚后与沪郊农村的姻亲来往,也看不见祠堂。没这里富裕,但历史比这里悠久的湖北江汉平原的农村,没有祠堂。比这里贫穷而且比这里草昧的吉林黑龙江农村,更谈何祠堂。广东其它地方,我没有深入农村,但只要打开各地地图,就会发现,不乏祠堂。 

窃以为,说到从化的祠堂,不得不提大江埔村的邝氏祠堂群和钱冈村的陆氏宗祠。 

我到大江埔村摄影时,有幸受到村长接待,并送我一本邝氏族谱。邝氏来源大致如下:太世祖是唐僖宗时威王府参军方殷符的五儿子方廷英,一世祖是方廷英的长子方以平,二世祖是方以平的四子方谆。方谆进士出身,官至京城太尹,女儿宋孝宗时选为贵妃,方谆得封宣城候,赐姓邝,当时邝的邑旁,由皇帝朱笔亲书。宋宁宗时,邝谆的次子邝一声,因上缓金伐元疏忤旨,辞官南迁广东。邝氏牌坊上文革前曾有“淡墨留芳”,祠堂群中武馀公祠门联上有“馀韵长留淡墨声”,族谱里提到“淡墨家声”,因此族训或族标就是“淡墨”。窃以为,“淡墨”音同“淡漠”,表明祖先曾对功名地位淡漠。 

邝氏祠堂群一排7幢房子,每幢都朝里再有三进。这7幢都曾是祠堂,而现在只有5幢依然是祠堂。另外2幢改做仓库。而且其中一幢破败不堪,只堆放些不会有人偷窃的东西。大江埔村门楼内有重修门楼和祠堂的捐款名单,共捐款四十来万元,依稀记得是41万元,铭文石料和镌刻都很蹩脚,可见开支之节省。捐款者都是族内人,依稀记得,每笔都千元以上。村长向我解释:“我是党员干部,不能带头做这种事。”继而他指着他儿子的名字和三千元数额说:“这是我儿子捐的,其中有我一份。” 

对这么大的祠堂群来说,四十来万元实在杯水车薪,除去建造门楼,仅仅对其中一座,即武馀公祠少事修缮,连文革中破坏的牌坊都一点没修。村长引为自豪,如数家珍般介绍的举人碑碣,也依然盖在武馀公祠前的阴沟上,而且已被车辆压碎一角。除去“大江埔”与“怀山公祠”为咸丰年间某进士题写,整个祠堂群别无其它名人痕迹,更无名人或当道撰写重修记,何况那位进士也只是在做举人时题写那两块匾额,当时他是本村举人的朋友。 

大江埔的祠堂还算集资修缮过一次,而广东大多数祠堂则不堪入镜。毕竟连珠江三角洲都依然有人住土房。毕竟这里农民的砖楼还远不及上海杭州附近农居漂亮。由此可见,继承保护传统,不仅依赖民风,更依赖物资基础。然而,即使仅仅一次少事修缮,大江埔的文化传统已然荫庇着这里的子孙。村长看似平淡,实则也是如数家珍般地主动介绍:“全村人口2600,每年6人考入大学本科。大专生不能算数。” 

太平镇钱岗文阁村的陆氏广裕宗祠,曾获2003年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杰出项目奖”第一名,并于2005年跻身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样显赫的地位,决定它在互联网上不乏介绍文字,我的译书人网页上也有好些照片。这里我仅从我自己的视角进行介绍。 

广裕祠是陆秀夫后人的祠堂。讲解陆秀夫35世陆耀洲老先生说:陆氏始祖是齐宣王少子田通,封邑为现山东般县的陆乡,于是以地为姓,改名陆元侯。陆氏第5世孙陆贾为刘邦说服秦朝南海郡(今广州)龙川(今广东龙川县)令赵佗归汉。这就是门联上联所谓的“诗书开越”。临安陷落后,1277年,陆氏第55世孙陆秀夫,在湛江硇洲岛被任命为左丞相,文天祥右丞相,张士杰太傅,1279年,南宋在新会崖山全军覆没,陆秀夫负幼帝赵昺跳海殉国。这就是下联所谓的“忠孝传家”。 

2003年从化市政府曾拨款94万元修缮。加之族人及友好捐助,共耗资97万元。943,正是深厚的历史积淀和文化底蕴,气派的建筑,修旧如旧但焕然一新的装修,讲究的碑记石料,精美的铭文镌刻与寒酸的捐款的悬殊比例——绝大多数只捐100元!我绝不认为这是聊表心意,而是凑热闹。陆耀洲老先生指着最后一块上的“江苏盐城陆友猛100元”说:“这是陆秀夫的后人,其他都不是。……陆秀夫是江苏盐城人。”而“其他都不是”的陆姓或外姓人,捐款倒有千元以上。 

陆耀洲老先生自豪地介绍:“重修碑记由陈建华撰写”可惜我实在鄙陋,竟然不知他是谁。陆耀洲老先生介绍:“原从化市委书记,现广州市委宣传部长。”他建议我拍摄。而我家藏诸多“文集”“全集”,心中早有古人碑记定式,看了两行就算了。 

显赫之处还不止这点,第二进堂上,高悬万历六年从化知县桂林候邦治敬奉的大匾。看来历代从化政府,都对钱冈陆氏格外重视。忠烈后人,当然享有象征性捐款凑热闹上碑碣的特权。堂中三副对联,无论字还是文,无论对仗还是平仄,都堪称大家手笔: 

掉三寸舌能胜百万兵戈开越说陀归汉室;挺一孤身独操完全气节溺江负主仰崖门。 

出盐城纾国难耿耿丹心浪拍崖门青史永;战梅岭下珠玑绵绵奕裔村开粤海古风长。 

尽忠烈万世敬仰;全名节千古流芳。 

我尤其欣赏第一与第三副。有副当代从化书法家写的,红底金字,又高又大,靠在墙上,看来是重修开光庆典时的礼品,耗资不少。妻要我拍摄,我说只可惜,对仗不工整,平仄不讲究,不堪入镜。 

钱冈地处从化边陲,快与增城接壤,可谓相当偏僻。我们去时,在太平镇不知如何搭乘公共汽车,而广州开来的出租汽车拒绝翻记程表,要价30元,于是只得乘坐要价8元的摩托。一路之上,摩托不时在重型卡车旁疾驶。到达之后,我感觉既远又悬,长舒一口气,给摩托手10元不要找。摩托手说:“什么好地方?我也去看看。”返回时,在村外路旁站牌下按照时间等待,才算乘坐上公共汽车。 

大江埔村祠堂群与从化市区紧挨着,可谓交通便利,但从化市政府却不投入一分钱,任其凋敝破败。显然,从化市政府算的不是旅游账,经济账,而是政治账,更何况,如果有旅游价值,自有私人投资。窃以为,从化市政府这种侧重,至少客观上是大好事。它反映了政府顺应国家与社会的价值观,其实也是顺应全人类的价值观。设想,假如是一个民族败类的宗祠,建筑风格再好,报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不会评上什么奖。 

幽默的是,这两处祠堂修缮之后,与从化其它祠堂一样,墙上都依然保留着文革痕迹——毛主席语录和忠心标语。我上中小学时,地主阶级的忠臣是要批判的,清官是要讨论的。可见当时毛泽东何等扬扬自得,藐视一切,摒弃传统价值观。待到60年代初期,他发现“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威胁到他的统治,便直截了当地强迫全国人民无限忠于他。这种直白并非恬不知耻,而是因为,当时全国人民已经被愚弄到卑鄙流行,不知名节何物了。 

当年摧毁南宋最后一支水师,迫使陆秀夫负主蹈海的,正是南宋降将张弘范、李恒等率领的汉人。他们在当时来说,可谓顺应历史潮流,识时务者为俊杰。可贵的是,中华民族毕竟还知道鄙视这种民族败类,推崇陆秀夫,文天祥等不识时务,唯重名节的书呆子。他们是民族的精神脊梁。中华民族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传统价值观,才会百折不回,永不衰亡。而广东,正是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文化遗产。 

200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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