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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旅游
照理,冬季寒冷,易发胃病,多食辛辣,易发胃病,心情郁闷,易发十二指肠溃疡。2008年寒假,这三者对我来说,兼而有之,而我却从未发作胃病,因为,我在旅游,到四川,重庆,湖北等地做寻根怀旧游。 1月19日放寒假。那天,我应该很郁闷,但我却不然,我用阿Q方式解脱。具体因何郁闷,暂时不便写明。“只当被扒手偷了500块,”我想,并这样劝慰我妻。开完会,我们立刻动身去广州机场。外甥已电话订购送我们两张机票,飞往成都。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而我却贪凉,单穿汗湿的衬衫,打开车窗猛吹,为后来在成都感冒种下病根。 傍晚到达成都。双流机场很小,仅仅一条行李传送带,等行李就耗费半小时。妹妹已在外甥居住的小区附近,为我们预订了旅馆房间,窗户朝北而且没有空调。而我好出汗,后来发现,洗衣晾晒成了问题。 我妻坚持要回上海过年,而我要到城口,于是外甥又送我们一张2月1日重庆到上海的机票和一张2月18日武汉到广州的机票。妹妹告诉我,1月18日中央电视台报道,城口大雪封山,襄渝线上的万源到城口的公共汽车停驶,城口农民工步行踏雪翻山回家。 外甥的女儿已经8岁,钢琴已有8级水平,外甥在成都给她买了一架雅马哈。我们第一次看她弹奏,会弹莫扎特的奏鸣曲。她还学了3年英语。有天妹妹要她与我英语对话。我用英语问:“今天下午你练什么曲子?”她听不懂。我另外还问了好几句,她都听不懂。妹妹说她还没学过去时,说我故意难为她。我说:“学了3年还没学过去时,还没学这几个单词,你们的钱也花得太冤枉了。”我还说她比侄女小时候差远了。外甥媳妇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于是拉长了脸。 20日外甥驱车带我们兜风,到春熙路步行街买御寒羽绒服。我们在龙抄手总店品尝所谓著名的各种成都小吃。不出预料,一点儿也不可口,比上海的差得远,比武汉的都差得远。外甥带我们去看他新买的房子,位于双流机场以南,小区配备高尔夫球场。小区大门正对成都市警察培训基地。表妹夫在基地里当足球教练。晚上表妹夫妇招待我们。地道川菜,比当年他们在上海锦江饭店招待我们的还要精美丰盛。令后来妹妹要外甥办酒宴回请他们时,外甥都担心无法匹敌,拿不出手。 21日外甥去北京开会。我们自己游玩。到青羊宫,杜甫草堂和武侯词拍摄。雨夹雪中,我穿着羽绒服和绒线衣,就出汗,脱了单穿汗湿的衬衫,就着凉,于是感冒,所幸身体还好,在药房买点药吃,三四天就治愈。22日玩琴台路,巴金故居白花潭公园,以及宽窄巷子。23日云层较薄,偶尔还见阳光。我们去成都大熊猫繁育基地拍摄。那天拍摄收获最大。最逗人的是那么多半岁熊猫仔,活泼淘气,给游客带来无穷欢乐。之后两天又雨夹雪,妻又疲劳,不肯游玩。25日外甥从北京回来。于是我们决定放弃成都周围的旅游安排,要他26日驱车送我们去重庆。 临行,妹妹突然改变主意,决定也去城口。路上,妻也改变主意,也决定去城口看看。于是我决定,下车就买火车票,立即到城口,临近2月1日时,让妻赶回重庆乘飞机。下午3点多到达重庆火车站。到万源的硬卧车票很好买。于是买了3张,车次是重庆到广州,晚上7点半开,次日凌晨2点多到达万源。妻与妹都吵闹,说半夜到万源,要坐候车室,寒冷,危险,受不了。似乎万源是荒漠,似乎万源在黑龙江。分明自己到城口的决心不坚定,却要找这种借口。晚饭后去候车,信息板显示这次列车晚点6个小时以上,可以无偿退票或换票,于是妻与妹退票,我换成晚上8点40分由重庆开往南通的列车。妹妹打电话,外甥接走她们,去住宾馆。我则独自一人候车。6点半,显示板通知,先前买的重庆到广州的那次列车取消。后来得知,郴州冰雪压断电线,京广线从那天下午起,严重堵塞,旅客开始在广州站严重滞留。妻从宾馆打电话给我手机。我回答:“吉人天相,我会顺利到达城口,你们放心。” 的确,我顺利按时上车;列车顺利准点出发,我准点顺利在万源下车。刚出万源火车站,就遇到好多旅馆拉客的。我不理她们纠缠,先在附近找到去城口的长途汽车站,买张车票,上午9时开车。然后挑选一家饭馆兼旅馆。它位于热闹地段,里面聚集的人最多,外面,铁皮烟囱冒的烟最浓。10元可开一间屋,但屋里无火炉取暖,而且可以想象,被褥肯定肮脏,于是,我不开房间,仅仅在楼下花5元吃碗面。面里有许多四川特色泡萝卜,熟悉的辛酸滋味,令我回想起辛酸的童年少年生活——1960年代在上海的生活。那时,四川泡菜经常是我家的下饭菜肴。我厌恶这种味道,仅仅吃下面条而已。然后,我像其他顾客一样,赖在店堂里,一杯又一杯喝免费热茶,取暖。 6点半,天还没亮,但是饭店里客人增多,店主赶我走。我来到长途汽车站。有家城口公司,在那里有间屋,两个火炉烧得很旺,供旅客取暖,并有一次性塑料杯,免费喝热茶。可是屋里有人抽烟,我坐不多久就出去透气。8点开始上车。9点开车。12辆公共汽车编队行驶,万源警方出动两辆警车,一前一后护送。沿途山势险峻雄奇,美不胜收,银装素裹,更加迷人。我早就对妻子和妹妹说过:“你们只担心雪后山路危险,怎么就不想想雪后山景美丽?以后恐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只可惜乘坐公共汽车,看到美景,无法下车拍摄。 下午3点到达城口。未等下车,隔着玻璃我就认出了一个表弟,三舅的儿子朱伟。他长得实在太像三舅。另一个表弟,幺舅的儿子朱勇,县武装部副部长也来接我。朱伟将我安排在他家对门的宾馆。等我洗过澡,换过内衣,朱伟来接我去他家吃晚饭。我见到了三舅和三舅妈,还有聚集在那里的诸位表弟表妹及其配偶和孩子。从这时起,我每遇到一位长辈都要说:“我爸爸没什么本事,很穷,没让我妈过好上日子。我们这一辈也无能,也无法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不过妈妈的孙女和外孙,总算有点出息,给我爸爸妈妈争了点面子。”长辈们总会回答:“你爸爸是个好人。你们能混到这一步,很不容易。” 一开始几天,城口天天夜晚下雪。马路上的积雪,能化则消失,不化也无人扫,被车轮碾压得结结实实。不久一天上午,我在马路当中滑跤,仰面摔倒。相机包落地,震碎了长焦镜头上的滤光镜。后来,2月19日我去广州海印路购买滤光镜时,店主说,我是到他店里来的第四个在雪地里摔坏摄影装备的人。另外三个都是在粤北韶关清远一带拍摄雪景时滑倒:一个摔坏滤光镜,一个摔坏镜头,一个摔坏相机。 城口是国家级贫困县。农业落后,制造业更是空白。虽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自然风景区,但地处重庆边陲,过于偏远,而且还没有高等级公路,连有车族都无法来玩,因此,旅游业也落后。但是,城口有点锰矿。一些锰矿主率先富裕起来,有两个还成为亿万富豪。朱伟有个小连襟是中学教师,在自己的房基地盖起座漂亮的小洋楼,开农家乐饭馆。腊月二十八我随朱伟夫妇去那里吃饭。二号富豪,锰矿主唐老板也在场。唐老板说他幼时是我外祖父的邻居,1970和1980年代,先母回娘家时,他见过先母。唐老板很会说话,说先母也算大家闺秀。我说:“我妈连学都没有上过,文盲,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我妈很小就做家务,背弟弟,肯定背过朱伟的爸爸。” 城口1913年建县。1945年底先父来城口时,县政府机构建制都很不完全:没有税务局,外祖父就是一个包税人;没有警察局,但是有一支警察大队,外祖父哥哥的儿子就是警察大队长;外祖父的叔伯哥哥是国民党县党部主席。这些恐怕就是人们视朱家为大家的原因。但是这样的大家,很贫穷,无人送子女上大学。解放后,毛泽东时代,这样人家的子女,就更不得上大学。外祖父有个堂兄,活到104岁,曾参加过同盟会,劫过法场,在城口很有点声望,也仅仅送女儿去开县读师范而已。 据先父文革中写的交代,当年陇海铁路仅仅修到天水,他跑行商,贩茶叶,住在天水旅馆里,同伙运茶叶到兰州贩卖。由于抗战胜利,物价狂跌,茶叶赔本,加之同伙赌博输光,先父在天水陷于绝境。同一旅馆的城口茶叶行商唐刚玉也赔本。见先父年轻老实,就要先父跟他去城口,说有他吃的就有先父吃的。于是先父跟他跋山涉水,步行来到城口。先父说,当时他只想找个落脚点,先混口饭吃,好与先祖母写信联系。据唐刚玉的太太后来对先母说,他老公和先父“衣服上尽是虱子。”唐刚玉介绍先父到县政府供职,县长怀疑先父不是汉奸,就是共产党。唐刚玉是袍哥,即哥老会成员,拍胸脯担保。于是先父在县政府当了个小统计员。唐刚玉与外祖父是结拜兄弟,于是为先父与先母做媒。外祖父与外祖母都不同意,因为先父比先母大10岁,他们担心先父已婚,甚至担心先父拐卖先母。又是唐刚玉担保,说先父是老实人。其实,唐刚玉又无法外调,凭的仅仅是自己的眼光和社会经验。倒是先母,由于在家吃苦太多,只想“一步跨出鬼门关”,坚决要嫁给先父。据先母说,一则先父钱少,二则因为外祖父家与先父都是天主教徒,他们的婚礼在教堂举行,喜事按照教徒的方式办理,因此很寒酸。后来事实证明,外祖父与外祖母担心多余。这也就是诸位舅舅,之所以都说先父是个好人的原因。先父总共只在城口住了半年,就带着先母离开,到了汉口,因为,他原来的师傅,依然接受他回去工作。先父曾说,假如他依然留在城口,解放后可能会与那些在县政府供职的亲戚一起,被枪毙掉。 先父曾告诉我,当年天主教城口教区主教是波兰人萧神父。由于先父认识重庆教区主教美国人费神父,萧神父曾请先父吃过一顿饭。我曾去拜见大姨妈,就是那位活到104岁高寿的老同盟会员的女儿,开县师范毕业生。大姨妈已87岁高龄,仍耳聪目明,思维清楚。我向她问起萧神父,她与她的儿子,现在的县政协副主席都说,萧神父后来在陕西岚皋县失踪。人们很久之后发现他的颅骨,根据鼻梁骨推断是他的遗骸,才知他已遭土匪杀害。 后来朱伟夫妇放假后,曾带我去爬山,在一块平台上朱伟说:“这里原来就是那座天主教堂,解放后扒掉了。”我说,你们城口何不在附近为萧神父修座坟,管它里面有没有他的骨殖。有朝一日与梵蒂冈改善关系,至少可以吸引天主教到这里来办医院,办学校,办慈善机构,兴许还能吸引波兰或美国大老板来这里投资。城口没什么佛寺道观,可谓宗教真空地带。 我在城口逗留14天,等的就是在那里过年和扫墓。城口没有火葬场,死人一概埋葬。城口人兴在正月初一扫墓,令我感觉很诧异。后来听妻说,天水人也这样,所谓给祖宗拜年。城口人扫墓的方式也特别,不烧纸,而放鞭。等过年还为了等各个亲戚放假,我好去吃顿饭。如果不过年就走,各家会特地为我忙一场。 2月10日正月初四,我乘坐早上8点半的公共汽车离开城口,下午3点到达万州。我出生满月后不久,全家曾来万州短住近一年,住孙家书房路。我的周岁照片就摄于万州某照相馆。而这次,住表妹家,竟然又在孙家书房路。万州城市虽小,但城区分散。适逢表妹的女儿和女婿由昆明驾车回来过年。于是,他们天天带我兜风,玩遍万州。 2月13日早晨8点乘船离开万州,由于停靠码头太多,到巫山时已近黄昏,离巫山后随即天黑,所以在巫峡和西陵峡都无法拍摄。14,15两天住宜昌,16日下午3点到汉口。 汽车停解放路新华路车站。站旁有条精武路,尽是棚户,尽是饭馆,全国著名,沪穗等地女白领喜欢的精武鸭颈,就出自这里。我步行到解放路江汉路口的花市宾馆下榻。随即往相机包里放一本最新出版的拙译,向江汉路走去。先买一份武汉市地图,然后按图来到吉庆街。鼎新里竟然还在,许多其它老式里弄也还在。紧挨弄口的一幢洋房就是1951至1954,我2至5岁时读的基督教汉口女青年会幼儿园,后更名武汉市第一幼儿园。我在洋房门前向两位白发老人打听当年我的教养员张阿姨。这所幼儿园管理很规范,我的一张张成绩单上都写明,教养员张阿姨,保育员唐妈妈。一位老人领我到张阿姨家门口,并按响门铃。张阿姨的外孙女来到门口。我隔着铁门给她一本拙译和一张纸条,自报姓名。不久,便听见张阿姨在楼上喊:“定基,快上来。”我说我先去找家饭馆吃饭。 饭后天已傍黑。我看到了张阿姨。我上一次来是1981年,在她家住了整整一个寒假。当时我还是黑龙江大学学生,每月22.5元生活费,没钱住旅馆。时隔二十多年,张阿姨已经87岁,但依然耳聪目明,思维清楚。她的先生吴伯伯已去世十多年,两个女儿也已出嫁。提到往事,难免感慨欷歔。张阿姨说:“你的吴伯伯很有眼光,早就断言,你会有出息。”她还多次自责:“我的学生这么远来看我,我竟然让他到饭馆吃饭。” 从张阿姨家出来,已经9点。我在繁华热闹的江汉路上拍摄了几张夜景。后来在广州从化,妻子看着这些照片说:“你怎么这么怀念幼儿园的生活?怎么不见你怀念小学,中学的生活?”我说“那时的日子比较好过,回忆起来有点甜蜜感。而后来,则只有辛酸,凄惨,痛苦和耻辱——不堪回首。” 第二天一早就出去,到处游玩拍摄。傍晚回到旅馆,服务员说张阿姨的女儿女婿多次来邀请我去吃饭。我来到鼎新里,张阿姨的大女儿在弄口等候。走进张阿姨家,她的所有晚辈及儿女亲家都已来到,女婿在厨房忙碌。这样隆重,令我感觉受宠若惊;令我稀里糊涂地在明亮的灯光下用夜景曝光为诸位拍摄,结果照片统统模糊;令我疏忽正月十五还没过,竟然没给张阿姨的曾孙压岁钱,其实我相机包里就有为孩子们准备的新票子。如此遗憾,令我后悔不已。 张阿姨骨质疏松,我提出寄本骨质疏松方面的拙译给她。到广州后,适逢妻带来一本,不过是福建科技出版社购买万里版权出的,定价才30元,寒酸,寄不出手,于是犹豫半月。后来给万里发份电子邮件,要万里寄本我最得意的《急救手册》给张阿姨。感觉这样才有点派头。只是至今未见万里回复,不知是否寄出,所以,至今我还未打电话问候张阿姨。 2月18日一早飞回广州。妻与岳母已于17日傍晚由三亚飞抵广州,住机场附近宾馆。妻来机场接我。后来,岳母又在从化住两夜,在机场附近住一夜,21日上午飞回上海。2月19日教师报到。 断断续续,犹犹豫豫,于2008-3-29写毕。好多想写的话不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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